4月29日清晨四点，当江西省新干县环城路夜宵气息渐散，路灯下，56岁的张红娣又在“沙沙沙”的打扫声中开始了一天的忙碌。

  这已是她坚守岗位的第11349个清晨。

  31年，她用坏了1536把扫帚，更换了192个车胎，用烂了16辆清运板车，获得了17本荣誉证书……这些数字，是她“马路人生”的年轮。

  “死脑筋”与“活心思”

  1995年，24岁的张红娣扎着麻花辫，穿上了橙色环卫服。同村人都往广东跑，她没去——“爸妈年纪大了，离不开人。”这是她的第一个“死脑筋”。

  当上组长后，她主动接下环城路新干宾馆那段全长217米、清扫面积8000多平方米的“硬骨头”。商铺多、车流大、香樟四季落叶，别人躲着走，她偏往里扎。亲戚开箱包厂，工资高、活轻松，请她，不去；沿街商铺老板请她，她摆手婉拒。每月磨坏4把扫帚，手上满是厚茧，56岁剪了短发，鬓角已白，她照样每天上街。这就是她的“死脑筋”——认准了的事，九头牛都拉不回。

  可光有死脑筋，干不好环卫这行。

  她的“活心思”崭露头角。几年下来，她把环城路摸得比自家客厅还透：西边四棵香樟，谷雨前后落叶最凶；螺蛳粉店每天清晨7点准时冒蒸汽；周五火锅店的垃圾总多出一车……连市民周末加餐的习惯，都被她记在了心里。

  她的清扫更有一套章法：先挥大竹帚“开道”，扫得酣畅淋漓；再换细梢帚归拢垃圾，像给街道梳头；最后用秃毛旧帚沿着路沿“收边”，一丝不苟。三种扫帚，三种用法，把一条中心城区“门面路”收拾得服服帖帖。环卫股负责人郭云说：“交办给她的事，从来不用回头看。”

  死脑筋，是扎根不走的定力；活心思，是把脏乱变洁净的智慧。31年，从麻花辫到短发，张红娣用这两样东西，扫出了一条街的体面。

  “铁肩膀”与“软温情”

  2020年春，新干县城一片寂静。平日车水马龙的街道上，只剩下一个橙色身影忙碌。

  疫情最紧张时，三班倒无法维持，张红娣主动站出来：“这条街我最熟，我来。”连续18天，她每天穿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，独自完成24000多平方米路段的清扫。10个小时，汗水浸透衣衫，口罩勒出深痕。没有额外补助，工资和平时一样。“总要有人扫的。”她说得很平淡。

  2024年创建全国文明城市期间，晚上9点，川妹火锅店门口一个240升的厨余垃圾桶，重达200多斤，因垃圾站关门无法清运。督察员打了一圈电话，只有张红娣二话不说赶到现场——虽然那不是她的责任路段。油污混着腐烂的食材，她第一个拿起铁锹，和组员们清理到深夜。

  早年垃圾站是两米深的坑式设计，每次清运后都需要人下去清理残余，“那味道让人作呕”，队长周琴说，“但每次都是红娣带头下去。”

  可这副铁肩膀，裹着一份软温情。

  她为什么冲在最前面？不是逞强，是心疼。心疼队里为难，心疼别人受不了那个味。“我熟，我来”四个字，背后是她见不得别人受苦、见不得工作滞后的柔软温情。

  她不争不抢，不说不闹。脏活累活自己扛了，荣誉奖金从不计较。问她就笑笑：“总要有人干的嘛。”

  铁肩膀，扛的是责任；软温情，暖的是人心。张红娣用这副肩膀和这份情，撑起了一条街的洁净，也温暖了一座城。

  “笨办法”与“热心肠”

  担任组长31年来，张红娣不是没有“巧办法”。她清楚组里8个人各有所长，重要接待任务能合理划分不同时段、不同清扫区域。但她最常使的，还是“笨办法”——自己多干点。

  路段交界处的垃圾散得到处都是，容易扯皮，她不说话，默默扫净。装厨余的桶又油又臭，组员不愿洗，她挽起袖子就刷。“都是小事，一起上班的人不需要推诿。”她说。

  同事老邹摔伤腿请假三天，她默默替其每天清扫两遍。第四天老邹回来，发现自己的路段比平时还干净，连垃圾桶都被刷过。“身体是大事，应该的。”她摆摆手，转身去推清洁车。

  “笨办法”是干出来的，“热心肠”是暖出来的。

  组里曾有个40多岁的林阿姨，家里特别苦：老公做零工，儿子精神失常跳楼瘫痪。林阿姨经常迟到早退，活总干不完。有人提议换掉她，张红娣不答应。她自己默默把她剩下的活干了，还常劝她：“有份工作，家里多个依靠。”这份不忍心，就是她的热心肠。

  组员们有事都愿意找她商量。她说不上什么大道理，就是认准一条：一起上班的人，能帮就帮一把。笨办法，让自己多受累；热心肠，让别人少受苦。

  “忍性子”与“好人缘”

  2023年初春，张红娣听到了31年职业生涯里最扎心的一句话。

  街边，一个青年男子弹落手中烟头。她轻声提醒：“前面五十米有垃圾桶。”男子凉凉地回了一句：“我不丢垃圾，要你们干什么？”

  “那一下子，我心里像被针扎。”她弯腰捡起烟头，什么也没说。走到树荫下，才发现自己在发抖——不是气，是委屈。“原来在有些人眼里，我们是‘没用’的。”她在路边石凳上坐了十分钟，擦干眼泪，又拿起了扫帚。

  这就是她的“忍性子”——咽得下委屈，不争不辩，该干的活一样不落。

  可这份忍性子，给她攒下了好人缘。

  蛋糕店的姑娘总会时不时地递过来一块蛋糕让她品尝，电器店小伙总切好冰镇西瓜塞给她，药店老板娘在最热时掀开门帘喊她进来吹空调，炸串店员工远远看见她的推车，便把门口垃圾整整齐齐堆在车边。

  去年八月，室外40℃高温，她正弯腰清理落叶。一瓶冒着冷气的矿泉水轻轻放在清洁车旁，她抬头只瞥见一个穿校服的少年背影远去，心头一暖。

  最让她心头一软的，是金川小学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。女孩对妈妈说：“多买份炸串给扫地阿姨。”她连忙摆手，女孩却已小跑过来，把还烫着的纸袋往车斗里一放，转身就跑，马尾在脑后一晃一跳。

  忍性子，让她咽下了冷言冷语；好人缘，让她收获了满街温情。三十一载，张红娣在这8000平方米的路段上来来回回，用忍耐换体面，以真心换真心，让一条街成了她的家，也让一座小城有了温度。（李福孙、廖世琴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