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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 09/09 10:23:52
来源:江西教育传媒集团融媒体中心

他不要别人记住,却让人难忘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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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2026年度江西省“最美教师”拟宣传人选名单刚公示,记者就到了莲花县。那几日,莲花县一直下着雨,跟着高洲中心小学教师甘世雨,从课堂到已被撤并的高洲乡苍下小学。他撑着伞走在前面,右手袖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

  苍下小学是甘世雨站了十几年的讲台,是他从一个自卑少年成长为“人民教师”的地方,也是他用一只手为800多名留守儿童撑起过希望的地方。

  “写第一个字,差不多一个月了”

  甘世雨四岁丧母,六岁因触电失去右手,右脸留下疤痕。家境贫寒加上残疾,求学之路布满荆棘。

  “刚开始握,用左手握笔都握不住,练握笔练了半个月,开笔又半个月。”很多年后,甘世雨这样回忆,“爸爸用左手拉着我的手,刚开始写第一个字,写这个‘一’。”

  一个“一”字,他花了一个月。

  妈妈不在了,纽扣掉了要自己缝。缝完还要扣——对一只手来说,扣纽扣是第一难关。更难的是穿针引线,他把针头插在木头上,再用左手去穿线。

  但他从不觉得这是教不好书的理由。记者问他的右手的袖子总是空着的,这么多年,会在意别人的目光吗?他说,县残联曾联系过他,给他免费安装假肢,但他直接回绝了:“人要做真实的自我。外表不重要,重要的还是内在美。”

  说这话的时候,他语气平常到让人恍惚——一个六岁失去右手的人,在四十四岁时告诉你外表不重要。这句话的分量,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。

  一句“谢谢”,教了上百遍

  四岁没了母亲,六岁没了右手,上大学时父亲也走了。这条路搁在谁身上都够呛,可甘世雨偏偏走了出来。靠什么?靠一路上有人伸手拽他一把——上学时有人帮他打饭,有人帮他背书包,有人在他跌倒时伸出双手。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委屈,全是感恩。

  2005年,他完成大学学业,在高滩小学支教一年;2006年,通过教师招聘考试,正式成为一名人民教师。

  “因为我的情况比较特殊,所以,第一次走上讲台,我就把自己的情况和学生们说了。我说清楚的话,他们自然而然会接受我。”甘世雨至今记得走上讲台第一天的情景,他声音有些发颤:“在我最困难的时候,是大家帮助了我。我要用一辈子去回报。”

  他做到了。

  在苍下小学,有一对姐妹让他一直放不下。两个孩子智力发育迟缓,下雨天不知道躲雨,课余在垃圾堆里翻东西吃。他第一次看到时,快步走过去蹲下身,用左手轻轻拂去女孩脸上的脏污,说“跟老师走,老师那儿有面包”。

  从那以后,他的办公桌抽屉里永远备着饼干和牛奶。教她们洗手、排队、跟人说“谢谢”——一句“谢谢”教了上百遍,他一点不着急,说“人心都是肉长的,用心用情去交流,终究会改变”。有人问他有没有想过放弃,他摆摆左手:“只要用心用情,终究会改变。”

  一个学期后,姐妹俩不再往垃圾堆跑,放学时会冲他挥手:“甘老师,再见。”

  那个画面,甘世雨讲得很平淡,但眼眶是红的。

  “不是我成就了学生,是学生成就了我”

  甘世雨教过一名学生,五年级数学只考45分,六年级上学期考到了85分。远在外地打工的学生父亲看到成绩后,第一个电话不是打给孩子,而是打给他:“甘老师,谢谢您!”

  讲到这里,甘世雨有点不好意思,说其实不是他成就了学生,是学生成就了他。“2006年走上讲台之后,其实很长时间我的心里都有自卑感。”他说,“教书这么多年,学生让我越来越自信。”

  他教过的另一个女孩,父亲意外去世,甘世雨帮她联系协会申请补助、找企业资助。如今,这个女孩已经从萍乡卫校毕业,成了一名护士。

  2019年,甘世雨把“阳光小屋”引入苍下小学,600册图书、400瓶牛奶从四面八方寄来,“精神食粮和营养,一样都不能少”。截至苍下小学撤并时,“阳光小屋”累计服务了800多名留守儿童。

  拿到“江西好人”的5000块奖金,甘世雨转手就捐了出去。这样的匿名捐赠,对他而言是常态,他自己也记不清到底匿名捐了多少款。

  “曾经受到恩惠,现在有能力了,要接过爱心人士手中的接力棒,回馈社会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他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
  “不要他们记住”

  甘世雨走到被撤并的苍下小学时,操场上长了杂草。他蹲下身,一只手把草连根拔起,动作干净利落,像是做过无数次了。然后,在教学楼一间一间检查门窗,关好,锁上,再用力拽一下确认锁紧了。最后他站在教学楼前看了很久。我说不清那眼神里是什么,怀念或者不舍都不够准确,更像是一种很安静的告别,安静到不需要对任何人说起。

  2024年深秋,苍下小学撤并那天,甘世雨哭了一场。那大概是他为数不多承认自己脆弱的时刻。

  从苍下小学出来,我们一起去了甘世雨的家里。书柜上,他的荣誉证书堆了厚厚一摞——“江西好人”“萍乡市优秀共产党员”“最美萍乡人”。“其实我不在乎这些荣誉,我是用心用情在做,这些荣誉的话并不重要。”他平淡地说。

  采访快结束时,记者问他:“如果有一天站不动讲台了,你希望别人怎么记住你?”

  他沉默了一会儿。那个沉默很短,但我觉得很长。

  然后,他静静地说:“不要他们记住,只要他们知道,曾经有这样一个老师,这样一个人,在他的人生中经历过就可以了。”

  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。一个做了二十年好事的人,说不要别人记住。他不是故作谦虚,我能感觉到,他是真的这样想的。

  “知识改变命运。我们农村的孩子,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。”甘世雨想对孩子们说,“要改变家里的现状,家乡的现状——只有走读书这条路。”

  从受助到助人,从自卑少年到“江西好人”。20年,他用一只手证明——即使身体残缺,依然可以抱紧你,成为照亮他人的光。

  学校可以撤并,但爱不会。

  采访手记

  采访甘世雨,脑海里反复盘旋一个词:纯粹。

  纯粹是什么?是六岁失去右手,四十四岁时轻描淡写地说“外表不重要”;是扣子掉了自己缝,把针插在木头上用左手穿针引线,却拒绝一副免费的假肢,只因为“人要做真实的自我”;是二十年来守着乡村讲台,荣誉证书堆了一摞,却说“不在乎”“用心用情在做”;是苍下小学撤并那天哭了一场,哭完继续备课、上课、关窗、锁门;是做了无数好事,却对记者说“不要他们记住”……

  这个时代,太多人做一分事恨不得说成十分,太多人把“奉献”挂在嘴边当装饰。甘世雨恰恰相反——他做了十分,却连一分都不愿多说。他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出最动人的话,用最笨拙的方式完成最艰难的日常。他不觉得自己苦,不觉得自己伟大,甚至不觉得自己在做“好事”。他只是在还债——还当年那些帮他打饭、背书包、在跌倒时伸出双手的人的情。还完了吗?没有。他说“要用一辈子去回报”。一辈子有多长,他的讲台就站多久。

  纯粹到极致,反而让人词穷。你没法用“高尚”“伟大”“无私”这类词去概括他,因为这些词放在他身上都显得太重、太刻意。他只是活着,活得很真。一个“真”字,恰恰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品质。

  甘世雨说“不要他们记住”。但说这句话的人,恰恰让人无法忘记。因为当一个人纯粹到不图任何回报、不求任何铭记时,他的付出反而有了最重的分量。

  那些被他在雨夜里等过的孩子、被他用左手擦过眼泪的孩子、被他一百遍教会说“谢谢”的孩子,会记住!

  这片他走了数十年的乡村土地,会记住!

  学校可以撤并,但爱不会。这是甘世雨的话。而我想说的是——这个时代需要记住的,不只是他的故事,更是他那份不事声张的纯粹。因为只有更多这样的人,才能让“教师”两个字重新拥有它本该有的重量。

【纠错】 【责任编辑:谭茜予】